“‘枪响之后没有赢家’，战争带来的伤害并不是一句‘打不打’可以抹平的。”

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美东时间4月1日，特朗普在白宫发表了罕见的黄金时段全国讲话。

他自行宣称对伊朗战事取得“快速、决定性、压倒性胜利”，并暗示在未来两到三周内对伊朗的打击升级。

4月1日，特朗普就中东冲突发表电视讲话

宣言表面上是美伊冲突一个月的总结，暗示美国正寻求退出，但在措辞上更像是冲突即将升级的动员：于是，国际现货金银价格一泻千里，美、布两油持续拉升——冲突至今，国际油价累计大涨约40%。

对于严重依赖石油进口的国家，从民众到企业再到政府，已经快顶不住了。

几乎同一时间，“节能减耗”成为这些国家的紧急事项。但官方限购与管控，依旧挡不住民众对“万物皆涨”的本能焦虑。

高价油下的乱象似乎才刚刚开始。

一

都是“缺油”惹的祸

如果你此时在泰国曼谷的街头，恰好车快没油了，请做好心理准备：你可能需要开过好几家加油站，才能找到一家还有存货的。而继续往泰国北部走，情况变得更糟，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排队抢油、人人囤油的场景。

“燃油紧缺严重，我们每天跑好几个加油站，要么不给加，要么排队限量每台车加500泰铢，我现在出门没法开车了。”据在泰国生活的抖音博主老杨称，素万那普机场已有2000多台出租车停运，不承接长途订单。

在老挝首都万象，下午五六点，大多数油站就已挂出“售罄”的牌子。路上不时可见贴着“关门”告示的加油站，玻璃门上落着灰。据报道，老挝有超过一千家加油站在这场危机中被迫关闭。那些仍在营业的站点，门口队伍排得看不到头，有人带来了备用油桶，但很快发现“限购了”，每辆车只能加一点点。

高油价直接导致陆运成本的抬高。泰国物流运输公司近期报价普遍上涨约20%，货物的运输时效比原来晚了10到15天。部分卡车司机和运输公司因油量紧张拒绝接单，或高价从非正规渠道买油。

“快递公司从网点派送到个人，一般通过摩的派送，现在受到油价影响，没有人送货，客户需要到网点自提。”泰中吉林总商会副会长王洋如是说。

而在德国，飙涨的油价，还衍生出了“跨境加油”的现象。德国人于尔根说，在德捷边境的萨克森州，柴油价格已超过2欧元/升，而几公里外的捷克地区仅为1.37欧元。为节省开支，他们携带油桶会前往捷克加油，以最大化囤油的经济效益。

人们对于缺油的恐慌，已经蔓延到了有关石油的一切。

由于制造原料来自石油，垃圾袋在韩国引发了“抢购潮”。有韩国民众在接受央视频采访时表示：“担心垃圾袋会越来越贵，一次性买了很多。”甚至该民众还囤了不少拉面，原因是怕带塑料包装的东西跟着涨价。当地政府不得已将垃圾袋列为“核心管控品目”，不少大型超市也采取了限购措施。

在澳洲，民众担心货运配送成本抬高导致物价上涨，超市里的厕纸和水也被一扫而空。现场采购的朱莉安说：“本来只是正常周末购物，看大家的推车都塞得满满当当，我也顺手拿了两包纸，在这边每次一有风吹草动，最先被抢空的永远是厕纸。”

而在印度，液化气罐已成黑市抢手货。当地家庭正蜂拥抢购电磁炉、电饭煲，线上线下库存迅速告罄。更荒诞的是，部分地区连印度祖传的生物质燃料——牛粪饼，销量也跟着上涨。

除了囤抢和管控，“节能”成为各国政府和企业应对“缺油”的举措。

泰国要求公务员步行楼梯、鼓励居家办公，办公室冷气温度不得低于摄氏27度，并准许员工穿短袖衬衫、不打领带上班……

菲律宾、斯里兰卡等石油进口国甚至推行“上四休三”，并实行燃油配给。

伊朗局势的对峙，正在借助运不过来的原油，在一个又一个生活场景体现出来：四天工作制、机票上涨、抢物资、囤货、卖牛粪饼……一些地区的汉堡王和麦当劳餐厅也因运输和包装成本上涨快顶不住了。

炮弹的成本，正在被分摊到每一根薯条上。

二

“油荒”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石油，这种从地层深处泵出的黑色粘稠物，看似平凡无奇，却经由分馏塔裂解重组，化作驱动汽车的燃料、织就衣物的纤维、烹饪食物的燃气，乃至塑料制品的分子骨架，构筑起21世纪的工业世界。

而随着承载全球五分之一石油运输的霍尔木兹海峡封闭，人们对于“油荒”的恐惧在全球蔓延，如果仔细算下这笔“经济账”，影响在范围和时间上恐怕远超想象。

冲突爆发前，全球通胀正处于一个温和的下降通道中：从2023年的6.8%持续下降，2025年为4.1%，预计2026年进一步降至3.8%，2027年达3.4%。

但石油供给侧的“断崖”打断了通胀下行的叙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格奥尔基耶娃指出，油价每持续上涨10%，全球通胀率将上升约0.4个百分点，同时使全球产出下降0.1%至0.2%。届时，经济将同时面临高通胀与增长停滞的双重挤压。

而这只是开始。摩根大通分析师在3月26日的研报中指出，全球石油供应正面临一场由东向西滚动推进的冲击波：从亚洲开始，经非洲，至欧洲，最终波及美国，大部分地区将在4月集中承压。

作为最先受到冲击的东南亚，“油荒”已然动摇了经济根基。

据媒体报道，国际油价每上涨10美元，印尼CPI就会增长0.8%。当地财政部长警告称，如果油价达到每桶92美元，印尼财政赤字将升至GDP的3.6%。目前，惠誉评级已将印尼主权信用评级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

石油危机甚至加剧了东南亚的社会动荡。3月19日，菲律宾多个运输团体发起全国性运输罢工，抗议油价持续暴涨。抗议者诉求包括：回滚油价、取消石油产品消费税和增值税、扩大对受影响行业的补贴、实施工人生活工资。

即便是“财大气粗”的欧洲，受到石油波及也只是时间问题。德国宏观经济政策研究所（IMK）在风险报告中指出，如果中东冲突持续或升级，德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将下降至0.2%。该研究所负责人Sebastian Dullien表示：“在最坏的情况下，还可能加剧德国去工业化的风险。”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油价上涨还会对其他消费产生“挤压效应”：每多花一分在汽油上，就少花在其他消费上。穆迪分析测算，国际油价每桶涨10美元，普通家庭年支出增加约450美元——对年收入5万美元以下者，这笔钱只能从餐桌、衣服和娱乐里省出来。

而购买力减弱，最终传导到宏观数据和生产端。“按目前油价维持的水平，到明年春天，美国人在加油站将要多花700亿美元。”穆迪首席经济学家赞迪表示，如果油价在5月最后一周前甚至第二季度末前保持不变，将把美国经济推入衰退。对此，高盛同期将美国经济衰退风险预期，从25%上调至30%。

三

1970年代的“幽灵”在徘徊

石油的恐慌已经从民间上升官方背景。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是：我们会不会重演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全球经济滞胀？

想要回答这一问题，还得回到当时。

1973年10月，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阿拉伯产油国对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实施石油禁运，将油价从每桶3.01美元推升至11.65美元，涨幅近三倍。禁运持续五个月，美国GDP萎缩1.7%，日本工业产值下降20%，英国失业人数突破百万。

五年后，伊朗伊斯兰革命及两伊战争到来，导致石油出口再次中断。战争绵延八年，油价从每桶14美元升至36美元以上，成为影响最持久的石油冲击。1971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就此崩塌，浮动汇率时代来临。

两次危机叠加，造成全球约7%至10%的石油供应中断，波及美国、西欧及日本，最终酿成西方世界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宏观经济危机——滞胀。

社会动荡随之而来，工人失业、企业倒闭，物价却持续飞涨；加油站排队长达数公里、"寒冬不满"运动导致垃圾围城。最终，美联储时任主席沃尔克将利率推至20%以上，以惨烈衰退为代价终结了这场十年滞胀噩梦……

而我们审视伊美冲突下的石油危机，貌似会看到当年的影子。霍尔木兹海峡已被封锁月余，多国被迫削减工业用电、缩短工时，民众抢购燃油与物资的恐慌情绪蔓延。但若就此断定世界经济将重蹈上世纪70年代的滞胀覆辙，恐怕还为时过早。

纵观两个时代石油危机的宏观环境，最大不同点在于供给结构。

1970年代石油占全球能源消费约50%，而我们当下的能源结构趋于多元化，天然气、可再生能源提供了替代缓冲，石油占比至今降至约30%。中金研究院研报指出，相比70年代的短缺型经济，当下世界经济供给比较充分，油价上升导致通胀失控的可能性小。

其次，当代的货币政策框架也更为成熟。在这轮危机中，斯里兰卡已成为首个为此寻求国际救济的亚洲国家。而亚洲开发银行3月25日宣布提供1亿美元额外预算支持，以缓解该国因油价上涨、供应链中断和汇款减少而面临的财政困境。

战略石油储备机制也比70年代更加完善。比如为应对此次危机带来的贸易中断，IEA 32个成员国于3月11日一致同意从紧急储备中释放4亿桶石油。而按照国际能源署长比罗尔的说法，合并政府储备和由政府义务持有的行业储备，全球仍有超过14亿桶剩余。

事实上，决定全球通胀是否失控的关键，仍在于千里之外的中东战场——冲突持续时间越长，通胀失控风险越高。

显然，战争的阴霾并未在伊朗上空散去。

四

结语

战争带来的伤害并不是一句“打不打”可以抹平的。

即便霍尔木兹海峡开放，重启受损的石油和天然气田，至少需要6个月才能恢复。

“枪响之后没有赢家”。